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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淑敏 - 西红柿王

  前陆军少将、集团军军长沈三山,愁肠百结地蹲在地上。

  那个最大的西红柿红了,早上还是趣青一团,象新枪烤蓝似的绿得发黑。中午便象被人猛击一掌,变得惨白。下午就露出了缕缕网络般的红晕,天还未黑,便火烧云似地红成一片了。

  沈三山曾希望它一直长下去,直至成为这个世界上从没有人见过的西红柿王。

  然而现在,它开始红了。红了的西红柿不会再长大。

  腰痛得厉害。那里嵌着一块同瘦肉颜色差不多的日本原装弹片,沈三山的肉皮很随和,当年宽宏大量地接纳了这块金属弃物,用血脉筋络象包饺子一样,把它裹得严丝合缝。以至于解放后医生认为,把它取出来的危险比搁在里头还大。医生说完这话时,紧张地盯着年富力强的少壮军官,生怕他非要动刀,出了事不好交待。

  其实医生想错了。沈三山是乡下人,最懂得尊重医生。于是弹片与他和平共处,友好睦邻。但近年来情况好象有所恶化,特别是从他废寝忘食开始摆弄这块西红柿地以来,那铁家伙似乎颇不满意,迅速长大,并生出许多梳齿一样的尖刺来。每逢劳作稍多,它就毫不客气地噬咬他的腰背肌,直让他觉得那里已是千疮百孔。

  沈三山狠狠地捶击后腰。短暂地麻木。然后,真的不疼了——但也不能动,钢板一样稳固而坚强。

  他很想看看那块弹片是什么模样,有时好奇得要命。但这愿望恐怕是实现不了了。他遗憾地想到:只有当他化成灰的那一天,这家伙才会炙手可热地躺在骨灰盒里。

  人总是要死的。他不悲哀。西红柿也总是要红的。

  沈三山为自己的婆婆妈妈感到有点可笑。他伸手将西红柿王摘下来。他做过试验,摘下来的西红柿比依旧留在枝头的,红透的速率要稍慢些。

  尽管他的双手已经做了承受重物的准备,那西红柿的分量还是使他吃了一惊。象一只被猎枪击中的肥鸭,笔直地坠落下来,险些砸在地上。

  摘下来的柿子没有了羽状绿叶的掩映,更显得硕大无比,在夕阳的映照下,油润水滑,象是一个从土地中蹦出来的精灵。

  这块土地很肥沃。祖居在这里的农民把它以高得吓人随后又后悔不迭的价格卖给军队之后,都进城当工人了。每逢深翻土地时,沈三山都会挖出黑海绵样的豆蔓和瘪臭虫样的豆籽,这里想必原是无边的豆田。

  现在这里象是一所条件很优越的幼儿园。一幢幢青砖小楼,水刷石墙壁,淡蓝色木窗,半圆形晒台。楼与楼之间有弯弯曲曲的甬石小路相连,绿篱围绕着茵茵草坪、山石小树。

  没有属于孩子们的滑梯、转椅和无邪的笑声。这里居住着曾经统帅过数十万军队的将军们。

  休干所的奠基者们考虑得甚为周全,专门给各家辟出一块镂空花砖圈起的空地,配备有完善的喷溉设施和专备盛放农具的空房以及地下室。这块面积颇为可观的自留地,成了离休军人们最后一次行使权力和想象力的地方。

  多数人种了树。十年树木,他们希望后代能记住自己。少数人种了花,并架起大理石面的桌椅,以享受多年来未曾尝过的闲情逸致。极少数荒芜着,一如他们的主人在病塌上缠绵。

  沈三山全都种上了西红柿。事出偶然。春天他散步时路过一块西红柿秧田,起秧的小伙子,不知是看他脸色黝黑天生象个莱农,还是自己库存太多急于推销,拼命怂恿他多买。他至今没槁清这个被吹得天花乱坠的优良品种,是叫“佳粉”还是叫“夏肥”,这两个称呼都不大象农作物的名字,但那个小伙子就是这样连连说着,塞给他了一大包。

  本着“韩信点兵,多多益善”的原则,他把它们全种下了。当时也并没遵循什么章法,随手种下。种完一看,横平竖直,竟象会操的队列一样整齐。

  沈三山开始喜欢起这块菜地了。锄草、浇水、整枝、搭架,操劳不止。西红柿们在将军的侍弄下,步伐整齐地向上生长。它们的叶子绿得发黑而且在同一个早晨灿然开花。西红柿是一种很诚实的植物,有一朵花就坐一个果。那些青杏般的小柿子,象被施了魔法一样地迅速长大,到了某个神秘莫测的极限,就突然停顿下来,然后先是遮遮掩掩,羞羞涩涩,最后就肆无忌惮无可遏制地红起来了。

  一大片西红柿统一红起来,也蔚为壮观。到处都象有一簇簇火苗在燃烧,映得叶子也若明若暗地泛出红色,大有星火燎原之势。

  然而哪个也没这个西红柿王红得灿烂辉煌。它宛如红玛瑙雕成,晶莹剔透,光彩照人。

  沈三山不记得给过它什么特殊的优待。它长在最密不通风光照最不充足的地方。也许是它底下埋过一个死人?沈三山打过那么多仗,他相信每寸土地上都可能死过人。这座城市是和平解放,这他知道。但以前呢?中国历史上打过多少年仗?这个西红柿王,也许是什么壮士的魂灵所化?这和沈三山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并没什么不符合。物质不灭嘛,人死了,总要变成另外一种东西。

  当然,也可能什么都不因为,它就是要长得最大。一如战场,你为什么活着,他为什么就死了?没人知道理由。

  西红柿王半仰着婴孩头一样滚圆的脸,注视着鬓发如霜的将军。

  别的不想吧。先找个地方把它安顿起来。

  沈三山拧亮地下室的灯。洁净的水泥地板象一块青钢石面,几百个西红柿庄严肃穆地排列着,宛若一幅巨大的画布。沈三山把这个最大的西红柿放在前排中央处,象给这支队伍委派了一个红司令。

  西红柿的成熟期极为集中,这是身经百战的将军始料不及的。他很小的时候给地主种过菜,那时中国尚没有这种俗名“洋柿子”的菜肴。后来骑马打仗,倒是吃过,却再不曾注意它是土里结的还是树上长的。

  最初的胜利果实他是放在冰箱里。然后是家里的窗台、地板……西红柿前赴后继地红着,家里很快柿满为患。不得已便开辟地下室为第二战场。幽暗中的西红柿的确放慢了变红的速度。但这个慢,也很有限度。西红柿不知是从大地还是从太阳那里得到一架生物钟,在暗无天日中依旧不屈不挠地红

  真真丰收成灾了。

  地上流淌着一条棕红色的小溪,象蜿蜒的血迹。他循序找去,见一个西红柿崩裂了皮,汁液泪水样地正往外渗。

  真见鬼!果皮不再长大,果肉还在膨胀,于是便层出不穷地出现溃烂。沈三山心痛地把它甩了出去,象对待一个无可奈何的伤兵。腐烂的汁液是有毒的,象鼠疫一样,会传播给整个柿群。

  一个……又一个……沈三山挑拣着破溃了的西红柿,长满茧子的手有些颤抖,心也痛苦地紧缩起来。这都是他用汗水一滴滴换来的呀!

  他把西红柿王捧回家里去了。冰箱里怎么也能挤出块空间。

  晚饭四菜一汤。西红柿炒(又鸟)蛋、糖拌西红柿、奶油蕃茄、蕃茄沙拉。汤自然是西红柿(又鸟)蛋甩袖汤。

  “罗阿姨,您这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观念,地里下来什么就天天吃什么。我身上出的汗都是西红柿味的了。明天改善改善伙食怎么样?”儿子沈小山捏着两根筷子,半天不肯张开。

  “山山,莫同我讲。问你爸爸!”从小把儿子抱大的罗阿姨,随着女主人的去世,已再不用请示谁,径直安顿这一老一小两个男子汉的生活了。关于吃什么菜的问题,她深知沈三山是赞同这安排的。

  沈三山被一口酸汤呛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痛下决心般地说:“是不是送些给邻居?”

  不是他吝啬。戎马一生的军人们,没有馈赠与人或是接受馈赠的习惯。那更象是一种施舍,会伤了沈三山那颗高贵的心。但享至如今,只得如此,总不能看着西红柿烂在地里。

  “这我早想到了!送过了,前楼的,后楼的……”老女人忙着显示她的先见之明。

  “那好哇!”沈三山喜形于色,把大西红柿托了起来:“把这个也送给他们瞧瞧,地下室里还有好多哪!”

  西红柿王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象一枚巨大的勋章。

  罗阿姨的脸色却转阴了:“人家不要了!第二次去送,前楼的说有糖尿病,西红柿太甜,吃多了怕添‘十’号,后楼的说牙不好,酸倒了牙都吃不成别的了,谢谢好意……”

  同是一个“佳粉”(也许叫“夏肥”),这家嫌甜,那家嫌酸,白吃枣还要嫌核大,怎么这么难侍候!老子不送了,都自己吃,吃!

  饭桌上的气氛很沉闷。还是沈小山体谅老子,大口吞吃,最后连盘子底的汤都喝光了。然后说:“也不要东送西送的了,人家还以为您故意显示劳动成果。我倒有个好主意……”

  “你那个主意我早试过了。”罗阿姨吃不下多少菜,心里很有点不过意,于是便抢着搭话。

  “什么?”这下轮到沈小山吃惊了。一个半文盲老太太,竟能同他这个经济系毕业生“英雄所见略同”?

  “不就是做西红柿酱吗?做了做了。你们看看!”老大太很利索地把冰箱门打开。

  一排排输液用的澄清玻璃瓶,灌满了红色的浆液,象血浆一样带着凛冽的寒气,矗立在那里。

  沈三山把西红柿王放在一边。看来得给它另找归宿了。

  “哎呀我的罗阿姨,您就饶了我吧!一个夏天没吃够,冬天还得接茬吃呀?”沈小山明白跟这个老女人真是说不清了,便把脸转向沈三山,还是同这场灾难的肇事者,西红柿产权的所有人,直接对话吧。

  “爸爸,在西红柿的种植问题上,您犯了一个宏观失调的错误……”

  沈三山屋檐一样探出的花白眉毛顿时变得短粗起来,这是他发怒前的征兆。还从未有下级和其他子女,这样直率地要当面指出他的失误。但他终于没有发火,因为事实确凿。他是一个好军人,但不是一个好农民。这种失误明年是一定不会出现了。但重要的是今年。小伙子,事后诸葛亮谁都会当,不要夸夸其谈,问题是现在怎么办!

  沈小山从父亲为数不多的表情变化中,清晰地捕捉到了沈三山情绪变化的轨迹。他一仰脖把大碗西红柿汤像李玉和临行喝妈一碗酒似的,一饮而尽。从感情上又给了父亲一个补偿。“爸爸,食物本来是为了给人以营养和美的享受,现在可倒好,我不知您怎么样,反正我机体里的西红柿已经过剩,见了西红柿就产生厌恶,腮帮子流水,胃里反酸,吃饭成了很痛苦的一件事……”

  不管沈三山是否赞同儿子的话,他的嘴里此刻泛出了许多清水,酸得牙床子痛。

  是时候了。该向父亲进那句忠言了。母亲不在,没有人能劝阻父亲,为了这样一件小事,把外地的大哥大姐叫来,也大兴师动众。纵是自己可以继续忍耐一日三餐的西红柿,同样患糖尿病和牙周炎的父亲,也不能再这样天天与西红柿共存亡了。沈小山镇定了一下情绪,很郑重很沉痛地对沈三山说:“爸爸,您的西红柿生产过剩,供过于求。送又送不出,吃又吃不了。只有最后一个办法——”沈小山有意放慢口气,好给父亲一个缓冲的余地。

  “什么办法?”沈三山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有些紧张地问。

  “当作肥料,就地掩埋。”沈小山极轻微但却毫不含糊地宣布了他的主张。

  “什么?!肥料?!放肆!”沈三山只听说有资产阶级把牛奶倒进海里的,哪有无产阶级把好端端的西红柿挖个坑埋了的!简直是开国际玩笑。不过这也许又是在逗老子开心,打他妈妈去世之后,他时有这样。

  沈三山疑惑地盯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希望他嘴角一咧或是嘻嘻一笑,那样就一切正常了。

  罗阿姨伸出手去要摸沈小山的头,小的时候他常常爱得病。

  沈小山习惯地用手一拦:“阿姨您多保重自己吧!要是不挖坑埋掉,就剩晾西红柿干这一条路了!”说罢,推碗而去。

  这就是他的儿子吗?对土地的奉献如此大不敬,把西红柿埋掉?这是要遭报应的!沈三山痛心地望着儿子的背影。妻子生前想把他培养成一个将军,不想却是这等不肖的子孙!

  西红柿王圆睁着怪眼,瞪着争执中的父子,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沈三山抖索着把柿子拿在手里。糟糕!尽管手指肚上有根厚的茧皮,他还是感到西红柿的果皮变软了,从充实饱满变为略有弹性,象妻子年青时丰腴的额头。

  这是西红柿成熟的巅峰状态。一旦过了这个极限,它就会义无反顾地衰败下去。

  “这个大柿子,怕有一斤多吧!”罗阿姨察觉到了老主人的不快,搭讪着称赞道。

  沈三山一惊。他还从未把自己的劳动果实同斤两联系起来,平常总是象小孩子一样地数个。秧是一棵棵栽,西红柿是一个个红。其实,早就该想到斤的!

  沈三山兴奋起来:“找个秤,赶快称一称!”

  罗阿姨手忙脚乱地寻找。家里从来没有过秤,这她很清楚。将军家中不预备这东西,就是在粮食最困难的时期,他们也不必量米下锅。老阿姨只是为了让主人能高兴起来。

  过了半天,她不得不说:“找不到了,我用手掂掂就知道分量。常上自由市场买菜,这点准头还是有的。嗯,足足有一斤二三两!”

  沈三山知道阿姨的话里肯定挣了水分。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个了。秤象一根雷管,引爆了一块凝固已久的炸药,在他的头脑中轰然作响。

  西红柿红了,为什么不可以到街上去卖呢?总不会全市的人都糖尿病都牙痛都对西红柿吐酸水吧?天下是如此之大,上过大学的儿子怎么就单想出一个馊主意!

  沈三山很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到振奋。一个多么出其不意的妙计!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沈三山是满怀轻松入睡的。醒来后在太阳底下却分外沉重。往往是这样,夜里一个极漂亮的主意,被清晨的冷风一吹,就黯然失色了。

  一个将军去摆摊卖西红柿!老战友们知道了,会怎么想?熟人碰见了,又该如何解释?穷不起了?发神经了?是不是故意要对这个世界发泄什么不满?休干所的领导会不会以为他是在施加某种压力?还有儿子……

  儿子前些年是颇以有这样的老子而自豪。这些年不大提起了。倒是沈三山时不时以儿子为骄傲。当他第一次坐上儿子以自己名义派来的小车时,禁不住眼眶有些湿润。他一生坐过许多远为豪华的轿车,但这辆并不高档的车,却使他对儿子刮目相看了。

  儿子是不会同意的。尽管一只羊换一把斧子,一普特粮食换十五尺布,是经济学课程里的基本常识。

  腰背交接处的弹片,象齿轮切割机一样噬咬着他的筋肉,今天什么活都没开始干,它却痛得十分剧烈。

  也许该休息。他还是到西红柿地去了。

  一夜未见,西红柿又疯狂地红了起来。脚下的黑泥上中仿佛蕴含着一种红墨水样的物质,趁着夜色飞快地输进了每一个果实,那红颜料象云朵般弥散开来,直到菲薄的果皮再也包裹不住那沸腾的红色。

  沈三山觉得弹片将他从中腰截断了。上半截那个配戴着金星的将军飘浮在空中,嘲弄地俯视着他。下半截那个裤腿上溅满泥点,脚趾在胶鞋里依然牢靠地抓着地面的种莱人,正期望他做点有道理的事。

  他的思绪飘起来,又沉下去,最后重重地摔在土地上。

  其实,他是做过买卖的,那是在五十多年以前的一个春荒时节,他曾到集上给东家卖过粮……

  同是一个沈三山,那时卖得,这时就卖不得了吗?

  沈三山困惑地扬起灰白绳索一样的眉毛。天上挂着一轮红红的太阳,象一个巨大的西红柿王。

  并不是所有产生于黑夜的主意都要在太阳底下消融。人老雄威在,沈三山下定决心了。坚冰一旦打破,航线一旦开通,后面的事,似乎很容易。

  一辆很气派的皇冠车停在了岔路口,沈三山提着两只很重的真水牛皮箱走了下来。

  “首长,您这是要到哪里去?要不要我再送一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司机谦恭而疑惑地问。

  “不。不必了。”沈三山只顾调整他的箱体位置,头也不抬地回答。

  “什么时候来接您?”司机想起了不该问的不要问这条保密纪律,但他实在弄不清这老头是来干什么的。况且不管来干什么,总要回去吧?

  “不用接了。”沈三山挥了挥手。他坚信自己的西红柿一定能卖出去。

  小车屁股上冒着黄烟开走了。沈三山突然感到了片刻的孤独,仿佛是一根结实的脐带断了,他被抛到这离休干所很远的郊外市场附近,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是谁。

  这难道不是他希求的吗?此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管怎么样,没有车,他是回不去了。只有朝前走。

  农贸市场的入口处静寂了一下。这老头衣着平常,却有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高贵姿态,特别是他的皮箱,阳光下,铜扣反射出耀眼的灯光。

  小商贩们贪婪地盯住了沈三山。这老头要是停下来买点什么,一定出手大方。赚钱就是要赚这种人的。

  沈三山对周围的暄闹颇不习惯。以往他走到哪里,哪里就肃静一片。

  “小鬼,你这个西红柿,怎么卖的呀?”沈三山亲切和蔼又居高临下地问。

  “小鬼”怔了一下,大概是有感于这称呼的生疏。紧接着想起“和气生财’的古训,告诉他一个价目。

  小鬼的西红柿还没有水牛皮箱内的货好。沈三山有些得意。他定一个更便宜的价,还怕卖不出去吗?

  他踌躇满志地朝前走去。

  “哎——这位大爷您别走哇,嫌要得多了价钱还好商量……”小鬼在后面直嚷。

  沈三山没听见。他已经瞧好了一块地方。以多年练就的观察地形的眼力,他断定这地方得天独厚兵家必争。

  他把箱子打开,把西红柿摆出来。一路走过,他已对今天上市的西红柿情况了如指掌。再没有比他的西红柿更好的了,沈三山不禁微微浮起一丝得意的微笑。这种发自内心的笑容,他在平日里极难流露。这里虽然很杂乱,但给人一种混水摸鱼的温暖感、安全感,沈三山觉到了一点开心。

  “嘿嘿!今天老子晚来了几分钟,打哪钻出来你这么个老杂毛,赶紧拾掇清了给我滚!”

  沈三山大吃一惊,不知这是在说谁。待看到那个骆膊上刺着一条紫龙的小伙子,仄着眼睛正看自己,不由得怒火填膺。

  这是在说他呢!他何时受过这种污辱!谁给谁当老子?老子参加革命那年,你老子还不知在哪儿当儿子呢!沈三山呼呼喘着粗气,要不是溶化在血液中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他真想劈面打他个满脸开花。

  “嘴巴放干净点!自由市场,哪个地方不能摆摊!你还把这儿霸下了?”沈三山竭力压仰住愤怒,话音沉闷得象打雷。

  “嗬,还真有不怕死的!不给你点厉害瞧瞧,还真不老实。”小伙子说着,拉开一个很不地道的骑马蹲档式,胳膊上的小龙突突直跳。

  这真是奇耻大辱。沈三山两脚象生了根似地栽在地上,眼里喷出一股股的火焰。只要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敢先动手,他就象当年肉搏一样狠狠收拾一下他。

  “哎哟,老哥!你哪是他的对手!换个地方就换个地方吧,哪儿不是一样做买卖!人叫人不语,货叫人自来……”旁边一个花白胡子老头忙着劝阻,又低声手了一句:“甭跟这小流氓一般见识!”

  沈三山这才意识到形势的悲哀。别看小紫龙嚣张,当年的肉搏英雄尽管弹片在腰、鬓如霜雪,犯他撂翻在地还是不在话下的,只是这一仗纵使赢了,前陆军少将又有什么光彩?周围好管闲事的人已经围拢过来,地盘的事情弄大了,沈三山的事就办不成了。

  罢!沈三山不屑地拧着眉毛,象大兵团作战时对付小股流匪一样,目不斜

  视地不慌不忙换了个地方。

  这地方相对比较僻静,来去匆匆的行人,或拎着采购已满的篮袋,或兴致冲冲地往前赶,就是没人停下来看看沈三山,看看他的西红柿。

  沈三山感到冷清和凄凉,甚至比刚才争斗时还要沮丧。人们完全无视他的存在。没有人对自由市场角落里那个默不作声的卖西红柿老头多看一眼。

  尽管他的西红柿的确很出色,尽管他的西红柿王在明媚的天空下闪耀着夺目的红彩!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是哪年哪月参加革命的;没有人知道他腰上有伤,箱子里有功勋证书,每年还要多发几个月工资的资格费。没人知道这些。人们只看到一堆西红柿的后面,笔直地站着一位衬衣扣直系到项间的普通老人。

  沈三山想到这儿,不由得恼恨起面前的西红柿来,都是你们!要不何至于要老子来出这个洋相!

  他几乎想一走了之。回去吧,回到那安宁静谧象模范幼儿园一样的优雅院落中去,唯有那里的人们才记得他是谁!

  “老头,想躲呀?没那么便宜。交了税再走!”一个很年轻的姑娘走过来拦住了去路,她正用一个盖着红章的小本子不停地扇着风,小本发出秋风扫落叶一样的哗啦声。

  “交什么税?”沈三山又一次莫名其妙了。

  “装什么傻呀?地皮税,卫生税……你这摊位就白占了?卖完了东西一抬腿走人,弄得满地猪圈似的,雇人擦屁股也得掏钱哪!”小姑娘狠狠地白了沈三山一眼,密集的话语象机枪一样横扫过来。

  沈三山膛目结舌。他何时被人这样劈头盖脸地数落过?!就是吃了败仗犯了过失,组织上也总是和风细雨治病救人。这小姑娘是哪部分的?要干什么?她凭什么训斥别人?

  没有解释。周围的小贩们纷纷解囊掏钱。

  沈三山约略明白了。不就是要钱吗?他有。他只求速速离开此地,至于钱是为什么交的,他无暇顾及。

  “这卖柿子的才来,一个柿子还没卖出去呢,您就缓会儿收吧。我做证。您要是信不过我,还可以跟旁人打听。我们俩一块来的。”花白胡老头不知何时也挪过来了,一边把自家的嫩黄瓜垒得城垛般整齐,一边替沈三山求情。末了又补了一句:“我也是还没开张。”

  “甭打马虎眼!你刚才在那边卖半天了。哄谁呀?掏钱!”小姑娘抄起一根黄瓜,用细碎的牙齿把黄瓜皮啃下来。

  沈三山不屑为自己辩解。他愿意出一笔钱,然后把这些西红柿永久地遗弃在这里。

  然而姑娘却正把西红柿王拈起来:“这么大的西红柿还没卖出去,看来是真没开张了!得了,先免收你的,呆会可别忘了补交!”

  花白胡子一个劲示意沈三山表示感谢,沈三山却反应不过来。这一辈子,他还从未感谢过如此年轻的姑娘。

  “对了,你有没有自产证?”姑娘仍没放过他。

  “什么自产证?”沈三山又一次不知所云。

  “就是说这西红柿是不是你种的?”姑娘以为他耳背,放大了声音解释。

  “是我种的。”沈三山口气肯定。

  “拿自产证来。”姑娘也毫不含糊。

  “我没有这个证。”沈三山有许多证:休干证、功勋证、荣誉证……还有残废证,就是没有这个什么自产证。别说没有,连听都没听说过。

  “要是拿不出自产证,你这个西红柿就是趸来的,还要加收费。”这老头看着眼生,姑娘耐着性子说。

  什么叫趸?事情真是越来越复杂了,沈三山困惑地扬着灰白眉毛。

  “就是说这西红柿不是你种的。”姑娘对着他的耳朵喊。

  沈三山终于明白了。这不等于说他是二道贩子吗!交多少费他不在乎。要说西红柿不是他种的,这可是天大的笑话!

  “你们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你可以到休干所问问去,下秧搭架施肥浇水,哪一宗不是我亲手干的?别人能种得出这样好的西红柿吗?”沈三山从姑娘手里抢过西红柿王急切地为自己辩白,已全然失却平日风雨如磐的镇定。

  姑娘不动声色地听着。打出休干所的牌子唬不住她,所有的趸爷都会指天咒地地发誓。但这老头敢把西红柿从她手里夺过去,倒使她另眼相看。

  “老大爷,让我看看你的手。”小姑娘难得地柔细了嗓音。

  沈三山不知何意,顺从地伸出了手。

  高级军官的手。是应该归入文人的范畴。多少年前枪击碰撞出的茧皮,早已被粗大的红蓝铅笔磨得细腻,只有时常发号施令的食指,还保持着刚健与力度。

  但沈三山的手已不是这样了。当然还远不及他这个岁数的老农那般皲裂苍劲,但茧痴叠起,绿汁漫染,也很有几分饱经风霜的样子了。

  沈三山有点惊奇:自己的手何时变成这样了?以前怎么没发现?

  “好了。这就是您的自产证。我相信您了。”姑娘灵巧的手在他板结的掌上击了一下,象是双方达成了什么契约。“您还得学着吆喝。就这么喊:‘快来买红沙瓤的大西红柿哟,又红又便宜,不买就没喽………姑娘说着,并不看沈三山,唰拉拉摇着税单本走了。

  沈三山怔怔地把西红柿王放下。他不想走了。就在这一刻他觉得当个普通人也挺有意思的。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竭力把瘦软的腰板挺直,两腿下垂,脚尖向前,岿然而坐。

  广告很见成效。有人围来。

  “哟,我说老师傅,您这西红柿是卖的吗?”一个挎篮子的中年妇女,笑容可掬地问他。

  “卖!”沈三山象回答口令般简短干脆地说。他有点奇怪,不卖,他一大早来这儿干什么?

  “哟,怎么说话这么冲呀!您这儿摆俩大皮箱,我还以为是卖皮箱的呢!”胖女人说着,肉嘟嘟的手开始乱翻乱拣。

  沈三山有点心疼,但他隐忍着。不管怎么说,有人肯买他的劳动果实,他很高兴。

  胖女人问价,沈三山报出数目。他稍微嗑巴了一下,很觉得有些不习惯。但终于还是把钱数说出来了。

  “这么贵!”胖女人夸大地皱起眉尖,“一个自个儿种的东西,卖这么贵的价,要不怎么种菜的都成了万元户了!”说罢,佯装丢菜要走。

  沈三山马上新报出一个数目,比刚才全市场的最低价又压了一些。说实话,这不符合他说一不二的秉性,但胖女人那句话打动了他:“自己种的东西。”是啊,土地、阳光、水,加上自己的气力。他不该卖很多钱。再说,这是他一上午唯一的买主。

  胖女人很得意。

  在阳光曝晒下的西红柿,越发红得如火如荼。它们似乎跳跃着被胖女人拣中,又似乎躲闪着不愿进入那陌生的竹篮。

  “就这么多吧。看着还不错,真要挑起来,也就没几个象样的了。”胖女人随意褒贬着,习惯地拍拍巴掌,抖掉那并不存在的泥土。

  沈三山没听见这些意欲压低价格的舆论准备。他正专心致志地在对付秤盘。真比当年第一次拿起枪时还重。那时候敌人往自己眼皮子底下冲,牙一咬,枪就放出去了。这一回,实在找不出有什么在逼着他这样做。

  他有点心虚。不由自主地瞄了一眼四周,迟迟不敢把秤举起来。坐在西红柿后面是一事,真要把秤盘提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没有什么人注意他。一个普通的卖西红柿的老头罢了。只不过他的秤是新的,秤杆上的白绳没有一点污痕。

  秤好重……

  “我说老师傅,您这胳膊有毛病还是咋的了……”胖女人不耐烦了。

  沈三山闭了一下眼,提了一口气。那个戴金星的少将在半空中忧郁地望着他,好象微微摇了摇头。他自我解嘲地对将军笑笑。他又看到那个腰背有伤的老者,挥汗如雨地出没在绿色的西红柿地甲,直到那绿色渐渐暗淡,浮现出一团团云霞般的橙红……

  沈三山的脚在鞋子里跺了一下地,秤抬起来了。片刻之后,又安然放下。整个过程很地道,丝毫看不出是新手。他在家已演习过多次。

  “五斤。”沈三山擦擦汗,好象刚搬过一座山。

  “有那么多吗?!”胖女人竭力使自己的眼光威严,好逼使这个乡下老头露出破绽。

  “价钱可以商量,斤两是绝不会错的。”沈三山郑重回答。

  胖女人割肉似地开始往外掏钱。沈三山握着湿漉漉的几角毛票,心中百感交集。每月领津贴费,几百元的人民币从未叫他如此动心。瞬忽之间,他甚至想到若是妻子还在,会对这几角钱说什么……她也许不赞成,但终拦不住他。

  就在此时,沈三山突然看见胖女人伸出手把西红柿王飞快地搅进篮里。

  “你怎么多拿了一个?”他抓住女人手腕。

  “噢噢……放开我,你个死老汉!”胖女人象被蚂蟥螫了,大惊小怪地呼唤“我买你这么多柿子,就不兴饶一个吗!”胖女人后悔不迭,刚才怎么没发现它!

  西红柿王静静地躺在盛夏午间炎热的骄阳之下。

  “讲好的价钱,称足了分量,怎么能这样明抢暗夺!”沈三山愤慨了。柿子诚然是他自己种的,但他付出了汗水,哪能就这样不青不白被人讹走!要是饶上个小的也就罢了,这是西红柿王,西红柿王啊!

  “老头,我这柿子是给五家买的,你给我一斤一斤分开来称。缺一补十,这可是买卖人的规矩,到时候别说这一个柿子,就是十个柿子,只怕也填不了这个窟窿!”胖女人志在必得,索性耍开了无赖。

  卖黄瓜的花白胡凑了过来。自打他知道卖西红柿的老头是什么“休干所”的人,就不打算管他的闲事了,休干所那地方他远远路过,见有当兵的站岗,还是躲远着点吧。这会儿见闹得不善,还是赶来解围:“又为分量吵了是不是?人老了,眼花了,看不真的时候也是有的。哪能整着走的又零着称呢?这还有不赊的吗!消消气。那个大的您就别拿了,种菜人换俩钱也不容易,给您饶个小的吧!”说着,顺势拨拉开西红柿王,换了个小些的塞给胖女人。

  谁知沈三山毫不领情,把小西红柿夺下丢回堆里。他一生光明磊落,今人竟然在广众之中被人以为是克扣斤两,这不是做人的奇耻大辱吗!倘好说好商量,莫说一个西红柿王,就是整堆西红柿他都可以送人。如今诬陷于他,还要他赔上血汗换来的西红柿,没门!不管是前陆军少将还是肤色黎黑的菜农,都一样没门!

  “称!”胖女人叫道。

  “称!”沈三山沉闷地低喝道。

  可惜没有一兵一卒可供沈三山调遣。事已至今,他自己复称显然不合适。卖黄瓜的花白胡受了抢白,已快快离开。沈三山只得一抹脸,拉住了花白胡:“老……哥哥,帮个忙……”他原本想叫一声“老同志”的,话到嘴边,改为了更为亲呢的老哥。称兄道弟,这可是真正的军人的不是。但沈三山此刻却觉得还是这样自然。

  花白胡受宠若惊。不管怎么说,他看出这卖西红柿的不寻常。没准是微服出访的贵人也说不定,他欣然提起秤。

  “慢。少一两补一斤,若是多了呢?多一两……”沈三山拦住秤杆。

  “我也给一斤的钱。”胖女人气壮如牛。整秤进零秤出,焉有不亏之理?

  花白胡左右为难,只得尽力公平。称到最后,真是多出了二两。

  众哗然。

  沈三山面露冷笑。称的时候整多出半斤,他并没要那女人的钱。胖女人嘴上咋呼得凶,其实并不认秤盘星,只不过知道秤尾高高翘着就是了。

  “拿钱来。”沈三山声音冷冷地说。众目睽睽之下,他说话是算数的。

  “还真有这稀奇事!知道你分量给的足,我满世界给你做活广告就是了。”胖女人哭笑不得地打着哈哈。

  被人这么白白戏弄一通,就这么不了了之?沈三山何曾受过这等境遇!可跟在一个老娘们家后面,手心朝上地要钱,这又成何体统?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愤懑之火在胸臆间乱撞,找不到喷发口。功名一生的前集团军军长突然暴躁起来,拎起竹篮子往面前的西红柿堆上一扣:“你给我走!我不卖了!”

  人们做鸟兽散了。花白胡子也躲得不知去向。再没有一个人来问西红柿。

  西红柿王睁着通红的怪眼,一眨不眨地瞅着笔直地固守着它的沈三山。

  自由市场象一个热闹的港湾,而这里是一个枯寂的岛屿。

  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两个年青人朝这里走来。“老伯伯,您这西红柿是卖的吧?”一个举止庄重的年青人很有礼貌地问。

  “卖。卖。”沈三山忙不迭地回答,并努力作出和蔼的样子。

  “那我就都买下了。噢,还忘了问多少钱一斤?”年青人温文尔雅。

  “买这么多干什么?”沈三山对货物如此轻易地出手大为惊喜,但他毕竟不是指着西红柿卖钱的,对这个摸不清身份的小伙子,更来了兴趣。

  “买了吃呀。”小伙子谦恭地笑着,并不正面回答。

  “我这儿可开不了发票。”沈三山判定对方是某大机关的采购员,设身处地为他着想。

  “不用发票。”小伙子继续保持着优雅的笑容。

  短短半天,沈三山接触的新鲜事太多了,他已无暇去细想。

  沈三山帮着年轻人把西红柿装进筐里。轮到那个最大的西红柿了,沈三山迟疑了一下。

  曝晒之下,西红柿王失去了部分水分,表皮显出极细微的纹路,象已过了青春年少的女人。

  进去吧。或作菜,或作汤,到你该去的地方去吧!沈三山手一松,西红柿王骨碌碌滚进筐里。

  沈三山腰背酸痛步履却轻松地回到家里。

  他拧开不锈钢喷淋开关,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温水澡。趿着松软的麻底拖鞋,披着绸睡衣,踱进宽敞的客厅。四壁皆窗,八面来风,虽是盛夏,却象金秋般凉爽宜人。

  沈三山仿佛觉得片刻前的经历象一场滑稽梦,那个卖西红柿的老头,真是自己吗?满屋子的西红柿确确实实不在了,变成了不知什么人家的汤和菜。沈三山把湿施施的钱掏出来,单独放在一个地方。

  “罗阿姨,晚上多搞几个菜!”沈三山大声传唤。也许是幼年饥馑,他总把改善伙食当成最好的庆祝方式。

  老女人慢声应着。这还用嘱咐吗?自打遍山漫野的西红柿奇迹般消失,罗阿姨就着手改变食谱了。

  沈三山惬意地仰靠在拐角沙发上,对面的博物架映入眼中。踏燕欲飞的天马和忍辱负重的骆驼,不合谐地排列在一处。蓦地,他看到一个宛如雾中太阳般浑圆黯淡的红色球体,在那架子上相当于人眼平视的高度,凝然不动地与他对峙着。

  这是什么?

  沈三山第一次发觉自己老了,太老了!眼睛已完全不堪信任,需要用手去进一步验证。他颤颤微微地走过去,抚摸着它。十个指尖竟是一同感受到了阳光曝晒下残存的余热。

  是它。就是它。那个最大的西红柿王。

  “这个……是哪里来的?”沈三山的语调里,夹杂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山山送回来的呀!”罗阿姨两手在围裙上抹着,从厨房里出来:“我说咱们家这么多西红柿,叫你爸爸不知用什么法子好不容易处理了,屋里刚清爽,你怎么又弄回一个这么大的家伙!山山说,你不懂,爸爸一见就会明白的。”

  是的。沈三山明白了。他用最后的气力挥了挥手,示意罗阿姨离开。他需要独自舔干心上流出的血。

  一个学过经济学的儿子,搞清他的老父亲拎着牛皮箱出走的秘密,并不是件很难的事情。休干所开车的小伙子也很可疑,完全可能把他的行踪报告给所里,所里的领导一天天象托儿所的阿姨一样,密切注视着老干们的一举一动,他们怕出意外,通知了儿子也十分顺理成章……还有这个老女人,简直象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一个特工,有什么风吹草动也休想瞒过她的眼睛……不管通过什么途径,儿子明白了老子的一切,在暗中冷笑着,把钱交给了另一个小伙子,买走了他老子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西红柿,然后把它们抛在哪一道凸起的田城或凹下的水沟……任它们去腐烂、流汁、化为泥上。也许会有什么人路过,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些象血水般横流的西红柿,为什么尸骸般堆积在

  沈小山的柏貌级象年青时的沈三山,秉性脾气却全然不象。也许这是因为他们的父亲不同,儿子没有接触过土地,他的脚是在各式各样的水泥地、水磨石地以至打蜡地板上走大的,他有那么多新观念,新得令沈三山瞠目结舌。时时惊惧这孩子是否系他的亲骨血。他以为儿子虽然喜欢一切新思潮,但对他这次极为痛苦的诀择,别人不理解,儿子总该是知音。他之所以瞒着儿子,是私下里存着一点小小的羞涩,他怕自己的西红柿尚不够好,会卖不出去。想不到当整个世界都那么宽容地接待了他,儿子却……

  单单是因为他们的父亲不同吗?

  儿子很象他。儿子的腰里没有弹片。

  沈三山直钩钩地望着那个巨大的西红柿王。

  也许他的眼光有什么引力,也许在这一刻地球深处发生了只有植物才能感应到的震动,也许过于成熟的果实内部在沸腾,也许天空刮过了一股人所察觉不到的轻风。突然,那硕大的西红柿毫无先兆地翻了一个身,然后从容地慢吞吞地很象那么一回事地滚了下来,在接触到木质地板的一瞬,它还是光整而柔软的,沈三山甚至看到它还在地面上跳了两跳,然后才轰的一声砰然炸开,果皮象爆裂的汽球皮一样四分五裂,血水般的汁液恣肆汪洋,把整个春天、夏天、太阳、土地所给予它的全部赠予,涂抹成了一片美妙绝伦的鲜红。

  点点金星半浮个沉地飘游在血水之上——这是种籽,这个西红柿王已经完全成熟了。

  沈三山俯下(禁止)去,背部弹片使他动作迟缓。他用手掬起一把种子:它是叫“佳粉”还是叫“夏肥”?可惜当时没有听清。

  他把种籽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

  真不愧是西红柿王,种子收了一大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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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布日期:2014年07月17日 16:1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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